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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謝玫瑰有刺(3)......杏林子

有一回,某一團體要捐我們一筆錢,來參觀時就隱隱中一副盛氣凌人的傲氣,及至捐錢過來,更是才大氣粗的架式,也明知那是富人心態,不足為奇,心中仍不免有受傷的感覺。 若按以往的個性,早已拂袖而起,但事關伊甸,便只有隱忍下來。從來就不懂什麼叫做卑躬屈膝,從來就不懂什麼叫做仰人鼻息,連在父母面前輕易都不肯低頭的人,那一刻,真有英雄氣短之慨。 儘管朋友說:「你又不是為自己求一分一毫的好處,這樣一想,就可以坦然了。」 這樣一想,固然坦然。只是在面對一張施捨的面孔,一些輕蔑的言詞時,仍然五內翻湧,不能自持,仍然有著流血的刺痛。 每每在這種時候,會不由自主想起久遠前的一段往事。大概是我並後第二年,已經數不清看過多少中醫西醫,總也不見好,家中所有可以變賣的東西都典當一空,可是父母只要一聽到哪裡還有方法可以醫治我的病,總以不肯死心的帶我去求治。 忘記是永康街還是青田街什麼地方,一座極大的宅院,也不是什麼正規醫生,只是經商之餘研究的一點心得,不但診費免了,而且藥也奉送,走的時候又倒了半罐奶粉強塞在父親手中,我看到父親的難堪,父親的為難,父親幾度推辭不受,可是對方漸漸有些不耐了,父親一定是怕斷了以後的治療,只有接過手。回來的路上,父親一句話也不說,父女兩個都悶著頭,也不知那條路為什麼那麼長,總也走不完似的。 我頂天立地的父親,我清廉正直的父親,我守正不阿的父親,我寧肯丟官也不肯為五斗米折腰的父親,就在半罐奶粉面前,放下他全部的自尊。 而母親,從小嬌生慣養的母親,從小心高氣傲的母親,從小才華出眾的母親,在最艱困的日子裡,她洗去鉛華,養雞種菜,為一塊二毛縫製一套衣服的工錢,幾乎把自己賣給成衣廠。 其實,我們從來就不曾真正窮過,不論家庭經濟怎麼困窘,我們的精神從未窮過,心理從未窮過,從小父母教導我們堂堂正正做人,清清白白做事,仰無愧於天,俯不怍於地,我們從來不屑於伸手向人。 我忽然發現,沒錯,我是他們嫡嫡親親的女兒,我剛烈的性情,不屈的風骨那一樣不是源自他們的骨血,他們的精髓?當年,為了這個女兒,他們的心頭愛,他們甘願屈就卑微,甘願彎下他們輕易不肯彎下的頭頸,他們甘願受傷,一無怨言。也或者,他們不覺得自己受傷,因為我是他們的女兒,他們理所當然的做了。 今天,是因為這些孩子不是我親生親養的,所以我覺得受傷嗎?倘若是我自己的孩子,在他們飢餓或生病時,我會袖手旁觀、棄他們於不顧嗎?我還需要維護我可憐的自尊嗎?如果是,我的愛還是有等級有差別的啊! 從來沒有一個時刻讓我感覺離父母是這樣接近,這樣親密。「養兒方知父母恩」,雖沒有懷胎十月乳養的嬌兒,可是今天當我為孩子們不得不低頭、不得不開口的時候,當我將我的愛傾注在那些孩子身上,不悔也不怨的時候,我知道我是在還債,還父親的債,懷母親的債,還他們山高地厚傾天倒海永世不盡的恩情。 就在那些傷痛中,我忽然懂得怎麼做一個母親了。 真的,我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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